采访杨晓楠

Sukki:
电影可以通过各种场景搭建渲染创造一个虚拟的世界,你觉得电影媒介和建筑渲染图、渲染视频其实是一样的性质吗?这种 Rendering picture or video 能传递出一种未来生活的景象或者乌托邦的、理想中的世界吗?你会喜欢看到这类型的视频、电影、影像吗?

Nan:
从某种程度来讲它们的性质的确是相通的。电影场景为故事脚本服务,帮助电影营造出更有说服力的环境氛围和提供故事上演的背景舞台。而建筑渲染也是为观看者,无论是开发商,政府,还是消费者,展现一个可容纳社会活动这个故事脚本的舞台或容器。不同在于电影中故事是主角,建筑渲染动画中承载故事的舞台反客为主。

建筑渲染就是为了向人们传递一种未发生的图景的,虽然这一想象呈现的效果往往被夸大了,就如同2018年的现实往往并不如1988年的科幻电影里畅想的30年后的未来世界那样精彩一样。

我喜欢看,这类电影场景构建其实和我学的专业内容有很大相关性和启发性,在洛杉矶有一些建筑师在毕业后也从事电影动画制作行业。
Sukki: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到运用‘压缩’这个概念的?比如 原本的扁平的图像被撕扯、拉伸成一个体块,或者说变成了建筑的贴图、皮肤这个method我很喜欢,一个影像的意义被改变了,这意味着什么呢?

Nan:
最早其实就受到了《三体》里对从四维空间俯视三维空间,和三维空间坠入二维平面等关于不同维度世界的描写的影响。而建筑学内部而言,对二维图解diagram与三维实体建筑之间关系的讨论一直以来都是最核心的内容。对二维图像和三维形体的互相转译的操作一直就是我致力探索的方向。将图片压缩后再向不同维度展开成形体,或者将图像投影到形体上去,本质上都是二维三维转译的一部分技术手段。影像作为建筑生成的依据,而被生成的建筑又通过影像被转播出去,这便概括了目前发生在全世界的最主要的建筑活动。
Sukki:
你选择了拉丁美洲塔和低矮的传统古建筑作为失真、变形的图像,是对这座摩天大楼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Nan:
因为我一直以来都比较重视新建筑项目如何找到落脚点融入到文脉中去,如何有效建立和现存客观城市环境以及社会人文环境的关系。拉丁美洲塔和周围传统建筑在我看来就展现了城市性格的两个极端。然而他们互相之间是割裂的。一面是低矮的富有生活气息和城市记忆的文化建筑群落,另一面则是毫无顾忌孑然独立却也已经成为这一地区名片的拉丁美洲塔。我想在这两者之间利用新的塔楼将这个裂缝缝合。所以新的塔楼在一个维度上吸取周围低矮建筑群落的组织方式,另一个维度上则映射着拉丁美洲塔楼的纵向分层和结构,将这两个维度上捕捉到的图像信息进行叠加,便形成了新的粘合两者信息的塔楼。在这个新塔楼中,人们既能找到在旧城区中漫步的空间体验,又能时刻被提示与旁边毗邻的拉丁美洲塔的对照关系。
Sukki:
作为一个建筑师,你认为一个建筑本身是否能够代表着一个领土的占领、享用?你觉得是开发商在占领还是居民还是政府呢?

Nan:
建筑肯定是占领,享用了领土。但是理想情况是在占用了这一城市资源的同时,如何高效的把这种占用转化成更深层次的被城市环境所利用。俗话说,吃的是草,挤的是奶。当整个建筑活动完成后,开发商,政府,居民都从不同角度占领了。建筑师能做的不是决定这块蛋糕按什么比例分配,而是尽所有可能把这块蛋糕做的再大份那么一点点。
Sukki:
现在摩天大楼的趋势是Vertical City/Living,容纳了各类功能比如博物馆、event space、商店、办公室、健身房(健康养生类)、租房、酒店等等,你怎么看待这个变化??

Nan:
这其实就是我在上一个问题里提到的把蛋糕做大份一点点中的一个部分。你说的这些就是从建筑功能的角度出发如何把这一道拼盘做的再五光十色一些。关于这方面库哈斯在讲述congestion这一概念中有所提及。我认为这种垂直分布的城市生活是一种城市发展的必然。这种必然已经从最初的生殖崇拜过渡过来,成为高密度城市环境下最简单粗暴却也行之有效的选择。
Sukki:
因为以前是横向发展,现在土地资源缺乏开始纵向、垂直空间发展,作为专业的建筑师来说,你觉得这会威胁未来人类生存环境吗?或者说这会让摩天大楼周围的环境将会造成什么改变吗?(可以畅所欲言...)

Nan:
关于这种对摩天大楼的担忧我觉得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跳出来理解一下。人类现在建造的最高的大楼哈利法塔,828米,的确很高。但这种很高,是建立在两个参照系统下的。一个是目前社会经济和建造工业的能力,另一个就是人类尺度自身。关于第一点,可以想象一下几百年前,欧洲的各种风格的教堂,就相当于是当时的摩天大楼,或者说是超级工程,是城市的地标明星建筑。可短短几百年后,这一事实荡然无存。可以想见,对未来而言,现在世界各地的超高层,可能也不过就是过去时代的万神庙或者巴黎圣母院而已。关于第二点人类尺度,只需要举一个例子,非洲白蚁蚁穴。如果你熟悉关于非洲白蚁蚁穴的样子的话,就会惊叹于它对于白蚁的意义简直就是现在摩天大楼对于人类意义的等比例缩放。但是我们会惊叹于蚁穴高达数米的高度么?不会,对于人类,那只是一个土坡。那我们又怎么能认为现在建造的摩天大楼,不是地球上的一根小刺呢?
Sukki:
ZHA Architect建筑事务所,扎哈哈迪德的一个合伙人 舒马赫Schumacher在2016年一次演讲上提出应该把伦敦大部分的公共空间卖给房地产商(他说比如海德公园的80%都应该盖楼,伦敦居民是反对的),建造更多的摩天大楼使伦敦房价下跌,让更多合适的人才住在伦敦,这样会让没有买房的人受益但是会对公共环境进行损害,你怎么看待这个现象?

Nan:
建造更多的摩天大楼,我不认为能让房价下跌,只会让更多的人住进伦敦。而如果真的有更多的人才进入伦敦,只会让伦敦房价变高。参考世界上一切有类似举动的大城市,不言自明。北京,上海的高房价。硅谷人才聚集导致的房地产业和建筑业的兴盛,以及这之后带来的超高房价。所以简单来说,我觉得这更像个司马昭之心的调侃而非认真的观点。而这里面隐藏的一个因果关系也很尴尬,应该是有越来越多的人才挤入城市,开发商才有信心会投资盖房,谁也不会盖了好多摩天楼之后盼望的是房价下跌。而越来越多的人才和越来越高的房价在满足了开发商的同时,喂饱了开发商麾下的建筑设计师。当这两个既得利益者盆满钵满之后,房价和人才引入逐渐达到饱和和平衡,不会再有更多的人愿意挤入这辆超价的公交车,与此同时,公交车也失去了抬价的资本。一个相对稳定饱和的大城市就这么从诞生走入到了壮年。
Sukki:
你会想要居住在摩天大楼的顶端吗?想要使用那些屋顶花园的权利吗?如果海德公园变成了大楼,而楼里又有私人化的花园,这相当于把公共公园/空间私有化到一个混合型高层建筑内,我觉得是有点矛盾的,你的看法是什么呢?

Nan:
所以延续我上一个问题的观点,我是明显不同意把公共公园私有化的。虽然对这个事情的判断可以从客观出发,但是如果问到愿意不愿意,我只能说所有人的回答都会是建立在自己情况上的主观期望。我知道这个楼盖起来,我不会是其中的某一个使用者,我无法享受到把海德公园变成私人花园的待遇,所以我不愿意。但如果我站在开发商的角度,如果我是这个项目的建筑设计师,或者我正准备投资这个楼并顺便享受一下从屋顶花园俯瞰城市的快感?那我的答案应该会变成愿意。所以这个主观上愿意或不愿意,和客观上认为这件事正确与否,是剥离的。我觉得这就是你说的矛盾。而这个矛盾,这种社会的责任感,不在建筑师权利范畴内,建筑师能做的,还是那句话,把蛋糕尽量做得大一点点,而不是质疑我该不该做这个蛋糕。


Sukki:
政府会管理每个区域应该建造什么功能的房屋建筑,但舒马赫拒绝政府介入房产市场,他想要令建筑市场自由化,这个行为会对房价下跌有帮助吗?

Nan:
不会有帮助,政府统筹规划的时候,不会一味站在穷人立场上思考,可能会根据市场情况,宏观把控各区域的房屋数量和人口比例以及房价。这其中同时包含刻意的压价和抬价,视情况而定。但即便如此,也比开发商完全主导市场对控制房价提高要有用的多。我不是简单的说商人唯利是图,但开发商本质核心思想就是盖房子并卖个好价钱。至于在这个过程中,盖出了美妙绝伦的建筑,或者建筑很好的回应了周围城市问题,都只是这一过程的副产品,还是可以期待的最完美的副产品。举个例子,即便是开发商主动寻求建造低收入人群住宅,在这一局部降低了房价,解决了一部分城市问题,这一决策的实施也不是建立在社会责任感或者善良上的,而还是客观条件限制下的利益最优选择。而总体而言,这种局部的降低房价的行为优化了城市环境,降低了低收入人群压力,刺激了消费增长,反而在宏观上更加促进了城市房价的普遍上升。